『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姜娆每天晒晒太阳,骂骂乾隆,让他按按腿按按腰。晚上他打地铺,半夜偷偷摸上来搂着,第二天早上挨两巴掌,再去给姜娆做饭,虽然手艺还是不咋滴。
巷子里的妇人天天嚼舌根,从“岁数大”说到“黏糊”,从“黏糊”说到“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姜娆听着,翻个白眼,懒得搭理。
这天晚上,姜娆躺在炕上,手搭在肚子上。
乾隆刚给她按完腿,坐在炕边没动。
“还不去睡?”姜娆斜他一眼。
“再坐会儿。”
姜娆懒得理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姜娆眯着眼睛,快睡着了。
忽然,她听见一点动静。
很轻。
像是瓦片响了一下。
她没在意,继续迷糊着。
紧接着,外头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姜娆猛地睁开眼睛。
乾隆已经站起来了,挡在炕前。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外头炸开了锅。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富察明远的吼声:“有刺客!护驾!”
门被一脚踹开。
黑衣人涌进来,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
姜娆后来都数不清有多少个。
为首那个一刀砍向乾隆,乾隆侧身躲过,反手抄起炕边的凳子砸过去。凳子砸在那人肩上,那人晃了一下,没倒,后面的人已经扑上来了。
乾隆夺过一把刀,劈倒一个。血溅在墙上,溅在他脸上。第二个冲上来,他一刀捅进那人胸口,来不及拔刀,第三个已经砍过来。他松开刀柄,往后一退,胳膊上被划了一道,衣裳破了,血渗出来。
姜娆缩在炕角,看着他。
看着他挡在前头,一步都没退。
可他只有一个人。
黑衣人太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往上涌。他砍倒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上来四个。
姜娆看见他后背被人划了一刀,衣裳裂开,血往外冒。看见他腿上被人砍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看见他喘着粗气,动作越来越慢,可还挡在那儿,没让任何人靠近炕边一步。
“皇上!”
富察明远带着人终于冲进来了。
御林军和黑衣人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乱成一团。
姜娆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
他还在杀。
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黑衣人趁着混乱,从侧面绕过他,直直往炕边扑来。
姜娆看见那张脸,眼睛里全是杀意,手里的刀冲着她肚子捅过来。
她躲不开了。
下一秒,一个人撞过来,挡在她前面。
刀捅进去的声音。
闷闷的。
姜娆看见他身子往前一跄,看见那把刀从他后腰捅进去,刀尖从肚子前面透出来。
那个黑衣人抽出刀,还要再捅。
乾隆转过身,一刀砍断那人的脖子。
血喷了一地。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伤着没?”
姜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笑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姜娆扑过去接他,接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她爬起来,摸摸肚子,看见他后腰那个窟窿,血往外涌,止都止不住。她伸手想捂,血从指缝往外冒,烫得吓人,冒了一手一身。
“弘历!弘历!”她喊,嗓子都破了。
他眼睛半睁着,看着她。
“没事……”声音虚得听不见,“死不了……”
富察明远冲过来,看见这场面,脸白得跟鬼似的。
“皇上!”
“叫大夫!快叫大夫!”姜娆吼。
富察明远冲出去喊人。
姜娆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头。他脸上全是血,嘴唇白得跟纸似的,眼睛半阖着,好像随时会闭上。
“弘历,你别睡。”她拍他的脸,“你听见没有?别睡!”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娆儿……”
“我在!我在!”
“你没事就好,……孩子也没事儿吧?"
姜娆眼泪涌出来。
“没事!没事!都没事!你别说话!”
他笑了一下。
眼睛慢慢闭上了。
“弘历?”
他没反应。
“弘历!”
还是没反应。
她疯了一样摇他。
“你醒醒!你醒醒!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宫吗?你死了谁带我回去?”
他没动。
大夫被拽进来的时候,姜娆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富察明远和赵七把人抬到炕上,大夫剪开衣裳,露出后腰那个伤口。血还在往外冒,止都止不住。肚子上那个刀尖捅穿的窟窿,看着都吓人。
大夫手都在抖。
“这、这伤太重了……”
“我不管多重!”姜娆吼,“你给我治!”
大夫不敢再说话,低着头止血,上药,包扎。
血染了一块又一块布,端出去一盆又一盆血水。
姜娆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个旧伤也在往外渗血,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素心进来拉她,让她去歇着,她没动。
门外乱成一团。
杭州知府周大人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听说皇上遇刺,腿都软了,让人抬着过来的。到了门口看见满地尸体,腿更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把全杭州的大夫都给我找来!”富察明远吼,“找不来的,提着脑袋来见!”
整个杭州城灯火通明。
官兵挨家挨户砸门,把大夫从被窝里拖出来,架上马车就往清波门赶。一个两个三个,最后院子里站了十几个大夫,排着队进去看,出来的时候都摇头。
“伤得太重了,这一刀捅穿了……”
“血止不住,怕是……”
“能不能熬过去,看今晚了。”
姜娆站在炕边,听着那些话,一言不发。
大夫们忙活了两个时辰,总算把血止住了。
领头的那个大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这位娘子,这位老爷的命是保住了,但这伤太重,能不能醒过来,得看今晚。烧要是能退,就没事。要是退不了……”
他没往下说。
姜娆摆了摆手。
人都退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姜娆在炕边坐下。
她看着他。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得起了皮,眉头皱着,像是很难受。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烫得吓人。
发烧了。
她把手缩回来。
过了一会儿,又伸过去,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也是烫的。
她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外头的天慢慢亮了。
他一夜没醒。
姜娆一夜没动。
素心进来换了几回帕子,端了几回水。杭州知府周大人在门外跪了一夜,头磕破了都不敢起来。富察明远进进出出,把查到的消息送进来——刺客一共二十三人,全部伏诛,是白莲教余孽,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
姜娆听着,嗯一声,眼睛没离开炕上那个人。
他烧了一夜。
说胡话。
翻来覆去喊她的名字。
“娆儿……娆儿……”
姜娆握着他的手。
“我在。”
“别跑……别跑……”
“不跑。”
"你还活着,真好"。
“朕错了……朕错了……”
"和朕回去吧"
姜娆眼眶发酸。
天彻底亮的时候,他动了动。
姜娆整个人绷紧了。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看过来,落在她脸上。
看了好一会儿。
“娆儿。”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姜娆眼泪刷地掉下来。
“你醒了?”
他看着她。
“你哭了?”
姜娆抬手摸脸,是湿的。
她抹了一把。
“没哭。”
他嘴角动了动。
想笑。
可刚一动,扯到后腰的伤,眉头皱起来,嘶了一声。
姜娆站起来。
“别动!谁让你动了?”
他躺着,看着她。
“你守了一夜?”
姜娆没说话。
他又问:“没睡?”
“睡没睡关你什么事?”
他看着她。
“疼不疼?”她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疼不疼。”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疼。”他说。
姜娆眼泪又涌出来。
“活该。”她骂,声音发哽,“谁让你挡的?那一刀捅过来,你不会躲吗?”
他没说话。
就看着她。
姜娆骂完了,又在炕边坐下。
“还疼不疼?”
他嘴角动了动。
“疼。”
姜娆瞪他。
“疼就疼,笑什么?”
“你在这儿,”他说,“没那么疼。”
姜娆别开眼。
外头传来敲门声,杭州知府周大人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臣……臣周怀安,叩见皇上……”
乾隆眉头皱了一下。
姜娆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周大人跪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看见姜娆,头磕得更响了。
“娘娘饶命!臣治理不力,让贼人混入杭州,惊了圣驾,臣万死!”
姜娆低头看着他。
“起来吧。”
周大人不敢动。
“让你起来就起来,跪着干什么?”
周大人这才爬起来,腿还在抖。
“大夫呢?”
“在、在外面候着。”
“让他们进来换药。”
周大人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去了。
姜娆回到炕边,坐下。
大夫们鱼贯而入,给乾隆换药,把脉,看伤口。领头的那个松了口气。
“烧退了,伤口也没再渗血,命保住了。”
大夫们退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躺着,看着她。
“娆儿。”
“嗯?”
“你刚才,”他顿了顿,“喊朕什么?”
姜娆愣了一下。
“什么喊什么?”
“昨晚。”他说,“你喊朕的名字。”
姜娆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吓疯了,扑过去喊他名字,喊了好几声。
她脸有点烫。
“喊就喊了,怎么了?”
他看着她。
“再喊一声。”
姜娆瞪他。
“不喊。”
“喊一声。”
“不喊。”
他躺在那里,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睡不睡觉?不睡我出去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再喊一声。”他说,声音虚虚的,“就一声。”
姜娆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缠着布条,指节泛白,没什么力气,可就是攥着不放。
她没抽开。
过了好一会儿。
“弘历。”她说,声音很轻。
他笑了。
笑得胸口一颤一颤的,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
姜娆瞪他。
“再笑伤口崩了别找我。”
他看着她。
“找你。”他说,“崩了就找你。”
姜娆气得站起来。
“你——你无赖!”
他躺在那儿,看着她。
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住。
姜娆别开眼,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哎。”
“嗯?”
“那些刺客,”她说,“白莲教的?”
他顿了一下。
“嗯。”
“怎么还有?朝廷不是一直在抓吗?”
他看着她。
“他们藏得太深。抓了一拨,又冒出一拨。剿不尽。”
姜娆没说话。
他继续说:“这次是朕大意了。没想到他们能摸到杭州来。”
姜娆回头看他。
他躺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却亮亮的,看着她。
“你要怪就怪朕。”
姜娆没说话。
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来,在炕边坐下。
“怪你有什么用?”她说,“怪你你就不疼了?”
他愣了一下。
她伸手,把他额前那缕头发拨开。
“躺好吧,”她说,“伤还没好,别操心这些。”
他看着她,没动。
“躺下。”
他慢慢躺下去。
姜娆给他盖好被子。
“娆儿。”他开口。
“嗯?”
“你昨晚,”他说,“是不是一直握着朕的手?”
姜娆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他说,“朕醒不过来,但感觉得到。”
姜娆没说话。
他继续说:“朕还听见你喊朕。喊了好多声。”
姜娆别开眼。
“那是吓的。”
他笑了。
“娆儿。”
“干嘛?”
“你还在恨朕吗?”
姜娆没说话。
看着他躺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却亮亮的,看着她。
她想起昨晚他挡在前头的样子。
想起那一刀捅进去的时候,他挡在她前面。
想起他倒下去之前,先问的那句“伤着没”。
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喊他名字的时候,那种害怕。
那种害怕,比当初自己躺在棺材里还怕。
“恨。”她说。
他眼睛暗了一下。
“但好像,”她顿了顿,“没那么恨了。”
他的眼睛又亮了。
姜娆别开眼。
“你别多想。就是没那么恨了,不是不恨了。”
他笑了。
笑得轻轻的,怕扯到伤口。
“值了。”他说,“挨这一刀,值了。”
姜娆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挨这一刀,值了。”他又说了一遍。
姜娆眼眶一酸。
“你疯了。”
他没说话,就看着她。
姜娆站起来。
“睡吧,我让素心熬粥去。”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弘历。”
“嗯?”
“下次,”她没回头,“别再这样了。”
身后没声音。
她回头看他。
他躺在那儿,看着她,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行。”他说。
姜娆收回目光,掀开门帘出去了。
外头太阳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杭州知府周大人还在那儿跪着,头都不敢抬。富察明远在安排人换防。还有几个大夫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素心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她,眼睛红了。
“小姐……”
姜娆摆了摆手。
“熬点粥,清淡的。”
素心应了一声,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