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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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燕子纸鸢飞得老高,我奇道为何暮秋时节还有人放风筝,却在听到身后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时身躯一震。

“小初霁,你看这鸢飞得高不高”

我发觉我控制不了身体,我本该流泪,可身体却转过身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声音奶声奶气:“爹爹!”

随后朝那人奔去,我见那人宽大的身影愈来愈近,多年未见的面容也愈发清晰,那是我的父亲。

正值壮年的侯爷抱起他年幼的女儿,朗声一笑:“小初霁又重了些,爹爹要抱不动了。”

“我”却只搂着他的脖子,“爹爹重,初霁不重。”又抬头看那鸢:“爹爹,纸鸢飞得那么高,娘亲会看见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只见父亲将“我”放下,面上笑容淡了些,他牵着“我”的手,缓声说:“初霁,爹爹要走了。”

“我”抬头:“那我们回家吧。”

父亲年轻时意气风发,容貌自是如星疏月朗,当年可是让许多公主明珠们睡着醒着惦记,可我忽然觉得,父亲在那一瞬间老了许多。

他说:“爹爹不是要回家,不能带初霁去,初霁要在家乖乖听哥哥的话。”

他松开“我”的手,“我”却仍抬起手:“爹爹抱。”

他摸摸“我”的头:“爹爹老了,抱不动了。”

我从未想过父亲会老去,我不解地抬头,发觉面前的年轻男人逐渐远去,我如何追也追不上……

“爹爹!”

“别丢下我!”我猛地起身,瞳孔骤缩,面色惨白。

内室的残烛忽明忽灭,外屋传来声响,恍如隔世。

窗外月光清冷,星子寥落。

“夫人……夫人”

我回神,不知何时沉壁进了内室,衣衫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匆忙起身。我被她手中那盏长明灯照醒了,见着她焦急神色,我缓了缓神。

“……无妨,做了噩梦而已。”

她明显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明儿个让云炤世子给您看看”

“不必。”我扭过头,“姑姑且去睡吧,我不碍事的。”

她打量了我片刻,轻轻“诶”了一声。我听见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合上,室中烛光也黯淡了些。

我却是如何,也睡不着了……我垂眸思索,父亲我真的是……鲜少梦到他。真的,快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我闭眼,呼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双目清明。我起身套上一件外衣和大氅,不声不响地翻过窗户而去。

这几日韩玠忙着巩固京师防卫去了,他既不在,那么王府的守卫委实困不住我。

外头北风呼啸,惹得青丝飞散。我一人走在夕日繁华的上京主街紫薇大街上,往日这里是百官去往朝会的必经之路,是外来使臣进入宫禁之中的通道,没有名气的小商小贩没有资格在这里开铺面。一条道从头走到尾,尽是穷奢极欲。可此时深夜,唯有苍凉。

我顺着紫薇大街的汉白玉石砖主道,再拐向右边的储华巷。那巷子里只有一户人家,几乎占了大半的土地做府邸,上头金字匾额“镇北候府”却早已是昨日辉煌。

我站在外头,望这这个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这里生活了十余载,可如今早已人去楼空。自那日顾庭深叛逃后,临安虽并未对顾府仆从有所处罚,甚至对顾氏阖族上下都没有任何惩处,仿佛这一切只算在顾庭深头上。但顾氏候府的家仆,除了年迈走不动的,不愿离开家乡的,不愿与那国贼同流合污的,几乎全都随顾庭深去了南晋。

我望着这府邸,居住了一代又一代的顾氏镇北候。如今,终是要败在我这一代人手中了。

恍惚间,我好似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可战马又怎会出现在这

我回神,侧耳又仔细听了听,战马的鸣声与普通的马不一样,我不会听错……又是一声!

我望向顾府,发觉那里头,好像透着微弱的光亮……一股子莫名的希冀涌上心头,我一步深、一步浅,向候府走近。

门锁是开的,我发觉鼻子有些发酸,手在发颤,不知道是不是冷的……推开朱红色的大门,一股子冷风朝我这边涌来,我垂下的发丝纷飞。抬头,那灯笼果然是亮的。在风中飘摇却永远不灭,一如往昔……

我拖着步子跨过门槛,看着这熟悉的院落,眼底发酸。

忽的,我听到了脚步声。两个人,且步伐沉稳,是习武多年才会有的步伐。随风传来的交谈,我听的不太真切。

“您不该今晚就进城的。”

“无碍,咱们一会儿回营便是。”

……

那两人转身过了长廊,正与我面对面。其中一人几乎是立刻拔剑:“何人!”

想也不想,这深更半夜的,我一身月白寝衣,大氅也是白色的,又披散着头发,不是人就是鬼。

可我却慢慢红了眼,那拔剑之人身后,可不就是镇北候顾邶。

他见了我显然也是一愣,目光望向我,眼神逐渐从凌厉转变成柔和。他抬手拍拍前头那人的肩,示意一边儿去。

我与我的父亲,就这般对视着。庭院里的光亮微弱,可我还是能清晰地望见他的样子。他好像从来没有变过,还是如儿时那般,容颜鲜亮。可他又好似老了,两鬓多了斑白,神色也更沧桑了些。

许久,他的嘴唇微动,轻轻地,轻轻地唤了我一声:“初霁。”

飘进风里。

我的视线彻底模糊,更是在他唤我一声“初霁”时全部崩溃。

我喃喃地唤了声:“爹爹”

随后朝他走去,先是一小步,我怕那是梦。可他真的站在那里,没有远去。

我终于朝他奔去,他伸出双臂接住了我。

我终于放声大哭,连着数日的痛苦、压抑与思念……

“爹爹……”

我几乎站不住,父亲带着我跌坐在地。

时逾十年,不知多少马革裹尸,枕戈黄沙。当多年未见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那点子以为早已淡漠的亲情如滔滔江水般涌来,以及心中无比的庆幸。祈求满天神佛让远行之外数年的人终于身归故里,无病无伤。

庭院里是我放肆的呜咽声,父亲只任我哭着,宽厚的大手安抚着我。目光一向狠厉的将军此刻也柔和下来,塞北的白毛风凌人,他也想过就此以身殉国,他谁也不欠。可如今女儿在怀,一种名为牵挂的情愫在心中漫开,他轻叹一声,声音温和的不像话:“初霁乖,初霁不哭……”

一旁的镇北候亲卫夏原将军在听到他家侯爷喊出那个名字时便了然,于是沉默着退下。

我哭了许久,哭到再也没有眼泪,脸颊通红。我稍稍离开了他的怀抱,打量他的神色,喃喃道:“爹爹……我不是在做梦吧……”

顾邶看着他的小女儿,一阵心痛。

戍边十年,前些年头除夕时自己总会归京,一方是仍念着家人,一方是“皇恩浩荡”。可后来孝元帝所下的种种削弱他军权以及大梁国力的政策终让他寒了心,他便不再归京。这些年也只靠着些书信来与家里联系。他还记得,他记忆中的小姑娘整日欢欢喜喜的,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烦忧。可如今……怎么成这副样子了啊……

父亲拂去我脸上的发丝,常年握剑的手生满老茧,却是我许久都感受不到的温情。仿佛我还是那个被千娇百宠的候府小姐,那时没有背叛、没有痛苦、没有恨……

“初霁不哭,不是在做梦,爹爹回来了。”

“初霁长这么大了啊,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似的。”

…………

耳边是父亲低缓的安慰声,我只觉得好累,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归家的那种疲惫。我就此闭上双眼,没有声息。像是睡着了,也听不到父亲急切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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