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左欢抬起头,看见周成海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海军常服的内口袋。
他掏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很普通,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没有贴邮票,只是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地址:沪市,长兴路12号,沈若兰收。
周成海看着那个信封,眼神里那股子作为舰长的冷硬在这一刻散了个干净。
他走到传送门前,手在光圈边缘停了半秒,然后轻轻一扬。
信封划过一道弧线,穿透了那层扭曲的空气,啪嗒一声,落在了对面值班室的灰白色水泥地上。
孤零零的一封信,躺在那个属于现代文明的饮水机旁。
“何军!”周成海低声叫了一句。
何军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爱心形状的粉色信纸。
那是他女儿过十岁生日时,他特意留着的。
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没有装信封,直接走过去,把它丢进了光圈。
粉色的信纸在光圈里打了个转,落在了周成海那封信的旁边。
这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原本站得笔直的两百八十名官兵,突然间都动了。
他们没有吵闹,没有拥挤,而是沉默地、排着队走向那个即将消失的洞口。
水兵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家书。
轮机兵从帽子里取出藏了很久的明信片。
年轻的炊事兵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
“妈,我暂时不回家了,你好好养病”
一个二十出头的水兵走到光圈前面,犹豫了一下,从脖子上扯下一条细绳子。
绳子上拴着一枚戒指,他攥了两秒,扔了过去。
戒指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根底下的金属柜子边上。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转身走了。
信封、纸条、照片、戒指,一样接一样地飞过光圈。
对面的值班室里,水泥地上很快就铺了浅浅的一层。
左欢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牙根咬得生疼。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通信兵,把信丢过去后,对着光圈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泪顺着腮帮子砸在沙地上,但他没哭出声。
他看见老军医把一张存折丢了过去,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存折飞出去的时候,里面夹着的一张一寸照片滑了出来,飘了一下,落在了值班室的地上。照片正面朝上,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
有个年轻的轮机兵什么都没带。
他站在光圈前面,愣了半天,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表,那块表的表带断了,用胶布缠着。
他把手表攥在手心里握了几秒,然后放轻了力道,搁在光圈边缘的空气上。
手表穿过去,落在了一堆信件中间。
传送门还剩两分钟关闭的时候,最后一名士兵丢下了手里的纸条。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着一束鲜花和一只蜡烛,上面只有一句话。
“爸爸,我当英雄了,你在天上会为我骄傲的!”
值班室的地上,信件、照片、存折、戒指铺了一地,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白得有些刺眼。
周成海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值班室,看了一眼地上那封写给沈若兰的信。
“关吧。”
左欢没说话,按下了关闭键。
嗡……
光圈瞬间收缩,那间带着饮水机、排班表和满地家书的值班室,在所有人面前缩成了一个极亮的光点,然后彻底熄灭。
沙滩上恢复了昏暗的暮色。
刚才还连接着家的那个洞口,现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气。
两百八十个人,依旧站得笔直。
他们面前没有了门,身后只有这片被硝烟熏黑的异界土地,以及脚下那条永远无法靠港的军舰。
左欢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银色装置揣进口袋,感觉到里面还带着一丝残留的余温。
他知道,那些信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在那个遥远的时空,会有一群人冲进值班室,会有人颤抖着捡起那些跨越时空的家书,会有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嚎啕大哭。
但在这里,在这片滩头,只有风。
左欢低声开口了。
“你们二百八十个人,把命赌在我身上。”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比刚才低了半截。
“行。那我左欢在这把话撂下,这场仗,我要是打不赢,我第一个死在蛮国。打赢了,我一个不少地把你们带回去。”
他停了一秒。
“谁少了一个,就从我身上割。”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所。
“既然都不走,那就干活!开会!”
……
半小时后,东安舰的舰桥指挥室。
左欢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把口袋里那个银色装置摸了一下,确认还在。
然后把手抽出来,拉了把椅子,没坐,撑在椅背上。
海图摊在桌上,这次翻到的是蛮国全境。
四个主岛的轮廓清清楚楚,铅笔标注密密麻麻。
左欢、周成海、何军、程涛、李世同、赵世第、费洪、王根生,八个人围着桌子站了一圈。
“先说现状。”左欢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酒州岛。
“酒州岛全境在手,李英杰回国征兵还没回来。关门海峡已经打通,北岸和南岸都在我们手里。”
手指划到本州岛的广道县。
“广道……没了。核弹下去之后,方圆五公里以内不能驻扎,辐射沾染需要时间消散。这块地暂时废了。”
李世同拿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叉,标注了一下。
“蛮国正规军呢?”赵世第开口。
左欢看了一眼何军。
何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小林情报网汇总过来的最新数据。
“现在蛮国还能称得上正规军的,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师团。”
“分散在本州、黑海道和八国岛三个主岛上。很多师团是被打残后重新编组的,缺编严重,战斗力远不如前。”
“十个师团。”王根生嘟囔了一句,“还有多少人?”
“乐观估计,不到二十万。”
左欢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南往北划了一遍。
“正规军不是问题。”
李世同的眉毛挑了一下,“真正让人头疼的,是那帮义勇队。”
左欢点头。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从登陆蛮国开始,远征军遇到的最大麻烦,从来不是蛮人的正规军,而是那些被洗脑后拿着竹枪菜刀冲上来的平民。
广道滩头那一仗,几千具尸体堆在沙滩上。
后面七天的阵地消耗战,四十八万。
核弹前赶来的八十万。
这些人手里连步枪都没有,但他们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没有任何手段可以让他停下来,除了杀。
“蛮人搞的一亿玉碎,把整个蛮国变成了一个疯人院。”
费洪骂了一句,“老头带着小孩往你枪口上冲,女人抱着婴儿绑炸药包,你打还是不打?”
“打。”左欢的回答干脆。
费洪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打,问题是打到兄弟们全疯了,朱永田的坦克兵你不是不知道,到现在还有好几个在医务室躺着,晚上做噩梦把行军床都踹散架了。”
门框那边传来一声响。
过路的朱永田把嘴里的干粮咽了下去。
“我的人我自己盯着。”他的声音闷闷的。“该治的治,该打的打,不耽误事。”
他没再说话,又掰了一块干粮塞嘴里。
左欢看了朱永田一眼,没接这茬。他看向李世同。
“说说你的想法。”
李世同把笔帽拧下来又拧上去,犹豫了一下。
“将军,我觉得咱们应该先稳住酒州岛。”
他在地图上圈了一下酒州。
“原因有三个。第一,酒州是我们唯一的后勤基地,补给线太长了,从酒州到关门海峡已经是极限,再往北打,弹药和粮食怎么运?”
“第二,咱们总兵力十六万,刨去伤亡、驻防、后勤,能拉出来打仗的,撑死十五万出头。”
“第三……”
李世同的笔在地图上蛮国本土画了个圈。
“蛮国七千万人口,就算正规军打光了,只要他们神王继续搞全民动员,随时能拉出几百万义勇队,咱们这些人撒到本州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李世同说完,把笔帽拧紧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
然后何军轻轻敲了敲桌子,“我的看法正好相反。”
所有人转头看他。
何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食指在地图上戳了两个点。
一个在蛮国最北端。
一个在蛮国最南端。
“黑海道岛。八国岛。”
“现在就打,而且是分兵,同时打。”
李世同的笔差点掉了。
“何政委,你认真的?我刚刚才说了兵力不够……”
“听我说完!”何军把他的话压住了。
“你说的三个问题都对,但你忘了一件事。”
何军的手指从黑海道划到八国岛,又划回本州。
“蛮人的正规军只剩七八万,分散在三个岛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也在面临同样的问题,兵力不足,防线拉不起来。”
“如果我们缩回酒州岛等着,给他们喘息时间,蛮人会怎么做?”
何军看了左欢一眼。
“他会重新动员,重新编练,重新武装。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十个师团,而是五十个、一百个。”
他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拍了一下桌面。
“刚才在外面我说了,跟我没关系的仗不存在。那我现在说第二句,既然留下了,就别窝着,打出去。”
屋里又安静了。
赵世第慢慢点了下头。
“何政委说得有道理。趁他病,要他命。蛮人现在是最虚的时候,缩回去等,等于把主动权拱手让出去!”
左欢的手指在黑海道岛上敲了两下。
“何军,接着说。怎么分?”
何军刚要开口,步话机响了。
是罗华明的声音。
“将军!小林的情报网刚截获一条蛮军内部通讯!”
“说。”
“京都方面下达了紧急命令,要求黑海道岛驻军将所有重型装备和弹药向南转移集中!”
屋里所有人同时看向地图上那个点。
何军的手指还戳在黑海道上面,没收。
他扭头看左欢。
左欢盯着地图,嘴角动了一下。
“向南转移。”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们在收缩兵力。”
何军接上了。“蛮人也知道自己守不住三个岛。黑海道地广人稀,补给线最长,是最先被放弃的。他们打算把兵力全收拢到本州。”
左欢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黑海道往下一划,划到了关门海峡。
“他们往南缩,咱们往北打。”
他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这条情报来得正好。蛮人在搬家,搬家的时候最乱。”
步话机还攥在他手里,他按下通话键。
“罗华明。”
“在!”
“让小林继续盯着,蛮军转移的路线、时间、规模,每一条都给我截下来。”
“明白!”
左欢把步话机往桌上一搁,看着何军。
“说吧,怎么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