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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凉生枕簟泪痕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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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头烦心事多交集,睡得倒不踏实,蓦然一睁眼,细碎日光散落床前,炭火隐约见红,还未燃尽,今儿醒得尚早,有些昏沉,翻来覆去也没能睡回去,那便早起一回。
庭院落叶扫得干净,夜里下的些许冰渣子,也化得无踪影。月梅如今倒是闲适,只抬头瞧我一眼,又接着纳鞋底,笑道:“见鬼了,今儿竟能起早。”我瞧着月梅穿针引线的功夫可是利索,道:“前段日子才纳过鞋,这又是给谁的?”月梅叹一声,道:“正好得空,给家中弟弟妹妹纳几双送去。”我竟忘了,月梅是家中的长姐,本就承担着照抚弟弟妹妹的责任,年幼时便送来了沈府,月钱也通通寄回了家,养着一大家子。先前忙时,顾不上自家,如今得空,也应为弟弟妹妹纳双鞋了。
我正欲去灶房觅食,月梅瞧出我的心思,道:“早饭我们不过将就吃些,蒸了几个白面馒头,倒有剩余。”我撇嘴道:“白面馒头,没些滋味。”她笑道:“正好今儿鸡圈里拣了两枚蛋,让团圆打了给你就馒头吃。“这些母鸡养了许久未下蛋,今儿倒是开窍了,倒合我心意,便差使着团圆煎蛋,再撒些葱末才可口。
桌几上晾晒着桂花,顺手掂了一把,晾得七七八八了,问道:“这桂花晾晒了,制些个什么?”月梅道:“本想做个桂花蜜,剩下的,桂花糕、桂花饼、桂花粥,都可做些。“桂花扑鼻香,有些馋桂花酿了,道:“留些酿个桂花酒可好?对了,还有桂花酒酿圆子。”月梅手中针线一刻未停过,笑着答道:“好,你喜欢的,便依你。团圆厨艺颇是精通,你想吃些什么,与她说好便是。”这倒让我想起了周垂川,娘亲也这般说过,甚是想念馥园的烤鸭清酒,团圆端来的馒头鸡蛋,越发觉得寡淡无味了,潦草对付几口罢了。
《杂谈集》早念了完,这会儿又拣了本《经籍志》,稍有些晦涩,一晃神便想着别个去了,有时想着沈重卿是否安好,有时又馋着西秦楼的醉虾。正出神,门前小厮匆匆来访,李府的人,说是李夫人早晨面色发青,咳得厉害,咳得一盆子血了,大夫也都束手无策,恐是垂危。李夫人时常念着我的好,李大人这便想请我见李夫人最后一面。倒是小厮面露难色,道:“如今夫人这般样子,恐怕吓着姑娘,请三思。”
昨夜镜鬼才说李镜珂命不久矣,竟这般快,本有心想帮她,如今也是无能为力。若说见最后一面,多少有些虚情假意了,正是为难,又一李府的小厮来,道:“夫人托我给姑娘带句话,你不想看她如何代替我吗。”我一咬牙,道:“那便去吧。”遂是快马加鞭赶往李府,车马颠婆,愈发显得心慌。
李府的老伯替我开了门,这回倒是李大人来迎我了,我稍是打量几眼,大抵是不惑之年了,神情尽显疲惫。我恭敬问候了一声,他随即引着我去李镜珂房中,道:“姑娘还能念几分交情,来送内人最后一程,李某感激不尽。”
房中人丁稍盛了些,李镜珂卧在床榻不停咳血,那些个婢女端着盆血水出去,又端着盆净水进来。我冷不丁瞥了眼铜镜,倒是无异常,偏是周遭姨太太们的哭声一映衬,瞧得心头发怵。我回过神,李镜珂正望眼欲穿瞧着我,我去到她跟前,她将暖玉递我手中,许是归还我了。如今病入膏肓了再无弱柳扶风之态,面无血色,白的就似庭院月光,又透出几分青。对她,百感交集,应说她自作自受的,可这般模样,免不得怜惜。我不知此时说些什么才好,也不过静静陪其旁。
眼见她咳得愈发剧烈,已咳不出血了,浑身颤动,怕是疼极了,李大人紧握着她,柔声安慰着,却止不住豆大的泪,滴落在她手背,李大人对她确实爱的情真意切。我别过头,不忍看,听着她欲是哭喊却嘶哑出不了声,我随她一并难受。
许久,无了声响,想必已是揭难。李大人背过身,以袖掩涕。忽是一声长息,我回头正对上李镜珂,应是说镜鬼,她眯缝着眼轻笑一声,我心下一惊。李大人也回了身,瞧着她竟起死回生了,倒是难以置信,磕磕巴巴道:“镜珂?我……我眼花了?”
李镜珂缓缓撑起身子,咳了一口黑血,分明咳出了颗黑子,适才有气无力道:“老爷,我方才只觉堵得慌,这下咳出来,舒坦许多。”大夫瞧得亦是目瞪口呆,颤颤巍巍又替她诊了脉,结巴道:“老夫行医多年也未见过此等怪象。恭喜大人,夫人的脉象乃是久病初愈之兆,这病灶除了,怪不得夫人可起死回生。这就给夫人开个调理生息的方子,这几日好生休息便可。妙哉妙哉。”
那些个姨太太本是慌了神,个个见着鬼般,听闻大夫一通言辞,不免唏嘘,平日她们多是挤兑她,病死了才遂她们意。她这般倒好,死而复生了,她们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纷纷道喜。李大人最是欢喜,紧握着李镜珂热泪盈眶。倒是她将手抽了出,冷清道:“老爷,我方才病愈,想自个歇会。”
李大人顺着她也将众人一同遣散了,畅快道:“今晚李府可得摆宴席庆贺,清歌姑娘,留下一同用席吧?”我瞧镜鬼本是怵得慌,自是不愿多留,便找了借口搪塞道:“今晚与怀公子有约,李大人的心意领了。夫人福寿康宁,贺喜大人,清歌先告辞了,改日再拜访。”
正欲起身,李镜珂唤道:“清歌,我还有些话想与你说呢。”我知定然不是些好话,便道:“夫人今日好生歇息,改日身子养好了再叙旧吧。”说罢便加紧了步伐离去,李府尚是喜气洋洋景象,瞧得甚是揪心,真正的李镜珂已病故,庆贺的不过是镜鬼替着她活了,奈何无人知。
回了仙轶居,如意便恭候相迎,我笑道:“咱们小门小户,可不兴这规矩,往后不必迎接,随意些便好。”月梅瞧着我,搁下针线活,也来打探消息道:“那李夫人可病逝了?”我叹一声,道:“没呢。大难不死,咳了颗黑珠子,病灶除了,日后还将生龙活虎呢。”月梅唏嘘不已,良久才道:“说来,她可真邪乎。”
正是正是,月梅所言极是,我倒是也不愿多说,反倒蹲下身抱起云儿,道:“云儿可劲囤膘呢。”月梅亦是打趣道:“可不么,丫鬟们闲来便给些吃食逗逗它,它今日还不知哪寻了块生鲜肥肉,倒是吃得香了,那一身毛可就脏了。丫鬟们正好闲着,便将它洗了洗,趁着日头正烈干得七八成了。”末了,她还不忘小声叮嘱一句,“清歌,你可得离李镜珂远些。”我自然想离他远远的,她不缠着我最好不过了。
是日,虽说暖阳晒得人疲乏,却是辗转难眠,挑剔着日光过于刺眼,拾了本书挡脸,却又觉呼吸不通畅,挪回房中休憩却又觉阴冷些。本是一如往常,怎今日这般折腾,大抵因着李镜珂,可她有了肉身,我与她无利害关系,没道理会害我,思来想去总归有些不踏实。罢了,便不再琢磨,顶着倦意翻阅起《经籍志》,便没般心烦意乱了。
临近黄昏,上街买糕点回来的安康还未进门,便慌张道:“姑娘,姑娘,我方才在街上,听人说……”月梅出言打断道:“咋咋呼呼的,真没规矩。”安康挨了训脸色通红,我接过糕点,宽慰道:“听到了什么消息,你慢慢说来。”
他规矩站好,一字一句道:“我听人说,李府本是今晚设宴庆贺李夫人大病治愈,不想宴中失了火,大家喝开了,待火势蔓延了才察觉,也晚了。李府除了李夫人需静养在偏院倒毫发无损外,李府上下数十人以及来访宾客皆葬身火海。“
闻言骇然,除了李镜珂,李府上下及宾客皆丧生,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多半李镜珂一手策划。心下油然升起寒意,若她只是不愿与李大人亲近,耍些手段离开他便是,何必要了无辜旁人的性命。本想着我与她无利害关系,她断然不会害我,倒是我想错了,不是所有鬼都如安好一般通情达理的。我心下不过祈祷她别缠着我,祸害四方也好,可别缠着我就是了。
偏偏这祈祷一点不灵验,更甚反之而行。正胆颤心惊吃着晚膳,忽瞥见庭院一抹嫣红身影款款而来,我打眼一瞧,正是李镜珂。我陡然一惊,手中碗筷落了地,众人也顺着我瞧去,皆是大惊失色。好在月梅处变不惊,吩咐道:“团圆,给清歌姑娘换副碗筷。”便又起身去迎李镜珂,道:“李夫人,有失远迎。清歌姑娘才听闻了李府的噩耗,本想着明日去探望的,未想夫人先来了。瞧夫人毫发无损真是万幸,请节哀。“月梅一套说辞倒是滴水不漏,圆滑得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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