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马车出了韶州城,一路向北。
独孤落木靠在母亲怀里睡了整整一个时辰,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过了始兴县,进入了连绵的丘陵地带。
她睁开眼,看见上官禾正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醒了?”上官禾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独孤落木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往外看。
萧知下骑在马上,就在马车旁边,距离不过三尺。
他换了一只手拉缰绳,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随时准备拔剑。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车帘。
“阿木,那个萧知下,跟你是什么关系?”上官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独孤落木能听见。
独孤落木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他是刑部郎中,帮我查姐姐的案子。”
“只是帮你查案?”
独孤落木沉默了片刻,道:“娘,我说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上官禾看着她,没有再问,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种弧度独孤落木很熟悉,小时候她每次撒谎,母亲都是这个表情——不拆穿,不追问,只是笑一笑,像是在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独孤舟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嘴角也有一个相似的弧度。
独孤落木看着父母脸上那如出一辙的笑容,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姐姐还活着,好像他们一家人还整整齐齐地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茶,聊着闲天。
但那只是错觉。
姐姐死了。
老家的院子空了三年,长满了荒草。
父母被关了三年,瘦得皮包骨头,满身是伤。
一切都不一样了,再也回不去了。
独孤落木低下头,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的事要做。
落花盟没有彻底覆灭,沈三娘还在逃,废太子还在逃,裴璋还在逃,那个假扮刑部郎中的南宫衿还不知道是敌是友。
长安那边,特别稽查司还没有着落,姐姐的遗体还没有安葬,盟友苏清苓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
每一件事都需要她去做,她不能停下来,也没有资格停下来。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铺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卖布匹的,零零散散的,冷冷清清。
萧知下在一家客栈门口勒住了马,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
“今晚住在这里吧,前面几十里没有人家了。”
独孤落木扶着父母下了车,走进客栈。
客栈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女人,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岭南口音的官话,热情得有些过分。
她给独孤舟和上官禾安排了一间最好的上房,又给独孤落木和萧知下各安排了一间,还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端到房间里。
独孤舟和上官禾吃得很少,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碗。
独孤落木看着父母碗里几乎没动的饭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三年了,他们的胃已经饿小了,吃不下太多的东西,需要慢慢调养。
“爹,娘,你们先休息,明天还要赶路。”独孤落木收拾了碗筷,扶父母躺下,盖好被子,吹灭了灯,走出了房间。
萧知下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把软剑,正在用一块绢布擦拭剑身。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冷冷的寒光。
“你爹娘睡了?”
“嗯。”
“萧知下,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上太平静了?”
萧知下擦剑的手顿了一下,道:“你是说,沈三娘没有追上来?”
“不是没有追上来,是根本没有追。我们在韶州城住了五天,沈三娘知道我们住在哪里,知道我们要回长安,她为什么不追?她手里有那么多的人,有那么多的资源,她完全可以派人在路上拦截我们。”
萧知下将软剑收回鞘中,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她在等什么?”
“不知道。”
独孤落木摇头。
“但我觉得不对劲。慧明死了,银矿被我们闯了,裴璋被我们弄晕了,父母被我们救了——落花盟在岭南的据点几乎被我们端了,沈三娘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除非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比救裴璋、比追回父母更重要?”
萧知下沉默了片刻。
“也许她根本不在乎裴璋,不在乎你父母,她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那种香料的完整配方。”
独孤落木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说,她让我父母留在银矿里,是为了稳住他们。现在父母被我救走了,她反而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别的人来配制那种香料?”
“有可能。”
萧知下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步。
“你父母在银矿里关了三年,给了沈三娘十几个不完整的配方,没有一个能用的。沈三娘早就知道你父母在骗她,但她不敢杀他们,因为杀了他们,她就什么都拿不到了。现在你把他们救走了,她反而解脱了——她不用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你父母身上了,她可以去找别的人来配制那种香料。”
独孤落木的心沉了下去。
“别的人?这世上除了我父母,还有谁能配制出那种香料?”
萧知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
独孤落木愣了一下。
“我?”
“你是独孤舟和上官禾的女儿,你父母的医术和毒术,你全学到了。如果沈三娘抓不到你父母,她就会来抓你。”
独孤落木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一直以为沈三娘没有追上来是因为放弃了,现在她才明白,沈三娘不是放弃了,而是在等——等她落单,等她露出破绽,等一个抓她的机会。
“她在等我们回长安,长安是她的地盘吗?”
“不,长安是朝廷的地盘。沈三娘在岭南可以呼风唤雨,但到了长安,她什么都不是。”
萧知下走回来,重新在她身边站定。
“所以她不会在长安动手,她会在路上动手。从韶州到长安,三千多里路,要经过无数个偏僻的地方,有的是下手的机会。”
“那你觉得她会在哪里动手?”
萧知下想了想道:“岳州。岳州是南北要冲,水路交通便利,沈三娘在岳州有产业,她的人可以在那里集结,然后在我们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动手。”
独孤落木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还有几天到岳州?”
“按照现在的速度,大约十天后到岳州。”
“十天,”独孤落木睁开眼睛,“我们有十天的时间来准备。”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定下了应对的计划——
在岳州之前,尽量走官道,不住偏僻的客栈,不在夜里赶路。
到了岳州之后,直接去找当地官府,以刑部的名义要求提供保护,然后尽快离开岳州,北上回长安。
独孤落木回到房间的时候,上官禾还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娘,怎么不睡?”
“睡不着,”上官禾拍了拍床边,“阿木,过来坐。”
独孤落木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上官禾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阿木,你爹和我在银矿里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我们一定要把落花盟的事查个水落石出,把所有的坏人绳之以法,”上官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出来了之后,看到你,看到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娘又觉得,我们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独孤落木摇了摇头。
“娘,不是一个人,萧知下在帮我,师兄在帮我,萧知下母亲苏清苓也在帮我。”
“萧知下,”上官禾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阿木,他看你的眼神,跟普通朋友不一样。”
独孤落木低下头,没有接话。
上官禾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阿木,娘不催你,感情的事,急不来,但娘要跟你说一句话——这世上,能找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如果遇到了,别错过。”
独孤落木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娘,我知道了。”
上官禾笑了,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独孤落木靠在母亲怀里,闭上了眼睛。
母亲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她生疼,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母亲需要这个拥抱,她也需要。
十天后,马车到了岳州。
岳州是南北要冲,长江和湘江在这里交汇,水陆交通便利,商贾云集,是岭南通往中原的咽喉之地。
独孤落木掀开车帘,看见码头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如林,帆布如云,搬运货物的苦力们喊着号子,来来往往,一派繁忙景象。
萧知下骑马走在前面,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
岳州城的街道比韶州城更宽更直,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
萧知下在一家名叫“岳阳楼”的客栈门口勒住了马,这是岳州城最大最好的客栈,三层的楼阁,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的灯笼,看起来气派非凡。
“今晚住这里,”萧知下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岳阳楼是岳州城最安全的客栈,老板是本地士绅,跟官府关系很好,落花盟的人不敢在这里动手。”
独孤落木扶着父母下了车,走进客栈。
大堂里坐满了客人,南来北往的商贾、进京赶考的书生、游山玩水的文人,各色人等,济济一堂。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缎袍子,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精明能干。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老板笑眯眯地问。
“住店,四间上房。”
萧知下从腰间取出刑部郎中的令牌,在老板面前晃了一下。
“我是刑部的人,奉旨办案,需要安静的房间,不要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