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回大小姐,半个月了。”
裴明珠“嗯”了一声,将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想什么事。
独孤落木低着头,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一面镜子。
“你觉得薛公子这个人怎么样?”裴明珠忽然问。
独孤落木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奴婢不敢妄议。”
“让你说你就说。”
独孤落木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了:“薛公子……看着是个爽快人。”
裴明珠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爽快人?你是想说他是冤大头吧?”
独孤落木不说话了,把头低得更深。
裴明珠的笑声停住了,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倒是聪明。不过聪明人在这府里,往往活不长。”
独孤落木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
裴明珠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摆了摆手:“下去吧,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是,大小姐。”
独孤落木低着头退出了船舱,下了楼梯,回到底舱。
底舱里,薛澜被安置在角落的一张榻上,睡得跟死猪一样,鼾声震天。
翠屏坐在旁边守着,春兰、秋菊、冬梅三个丫鬟缩在另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独孤落木走到底舱的另一角,坐下来,闭上眼睛。
表面上看,她是在打盹,实际上,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裴丞相要插手漕运,薛崇要刑部和户部的批文,裴明珠在故意灌醉薛澜,薛澜有五石散的毒瘾,落花盟的小船在湖面上监视着一切。
这些线索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落花盟要控制漕运,控制漕运就能控制大唐的经济命脉。
控制了经济命脉,再加上兵权——薛崇的兵权,再加上朝堂的势力——裴丞相的势力,再加上皇位的正统性——废太子李钰,四者合一,改朝换代就不是梦了。
这是一个庞大的、精密的、谋划了至少二十二年的惊天大计。
而姐姐,只是这个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独孤落木睁开眼睛,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愤怒和悲伤更深、更冷、更坚定的东西。
是决心。
画舫在湖上漂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申时三刻才靠岸。
薛澜被两个小厮架着下了船,踉踉跄跄地上了马车,走了。
裴明珠站在船头,看着薛澜的马车消失在柳荫深处,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独孤落木跟在队伍后面,低着头往回走。
走到曲江池入口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一棵老柳树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块刑部衙门的小小令牌,正在跟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说话,像是在问路。
萧知下。
他没有看独孤落木,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一下,就像是一个恰好路过此地的陌生人。
但独孤落木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有字,字的方向正好对着她。
那上面写着两个字——“小心”。
独孤落木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她知道萧知下在提醒她什么。
湖面上那些小船,不是落花盟唯一的安排。
岸上还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她在回丞相府的路上数了数,至少有三拨人在暗中盯着裴明珠的队伍。
第一拨是落花盟的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第二拨是萧知下的人,穿着刑部的便服,远远地吊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第三拨——她认不出是哪方势力的人,穿着商贩的衣服,推着卖货的小车,走走停停,既不靠得太近,也不落得太远,像是在监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三拨人,是谁的人?
独孤落木在心里将可能的势力过了一遍。
张淑妃的人?
废太子的人?
还是——皇帝的人?
如果是皇帝的人,那就说明皇帝已经在怀疑裴丞相了。
如果是张淑妃或废太子的人,那就说明落花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各方势力之间存在着监视和制衡。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局势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独孤落木没有回馥芳苑,而是去了洗衣房。
她现在名义上还是洗衣房的人,只是被临时借调到馥芳苑,所以晚上还是回洗衣房睡。
她躺在通铺上,听着同屋丫鬟们的鼾声,睁着眼睛,将今天在画舫上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回想了一遍。
薛澜说:“漕运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得有刑部和户部的批文才行。”
裴明珠说:“批文的事,我父亲可以帮忙。”
裴明珠说:“我们不过是图个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这些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但如果把漕运、批文、财源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思就很清楚了。
裴丞相要控制漕运,需要刑部和户部的批文。
刑部和户部,一个是司法机构,一个是财政机构。
控制了这两个部门,再加上兵权,再加上皇位的正统性——
改朝换代,万事俱备。
独孤落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从怀里摸出那张绢帕,在黑暗中用手指一遍遍地描摹上面绣着的人名。
张氏、李氏、裴氏、萧。
不对!
萧什么还没绣完。
也就是说,后面还有名字。
还有一个薛崇才对。
绢帕上绣的完整的名单应该是:张氏、李氏、裴氏、萧氏、薛氏。
五个姓氏,五个势力,五个环环相扣的阴谋。
姐姐用命换来的这张名单,是揭开这一切的唯一钥匙。
她必须保护好这把钥匙,然后用它打开那扇门,把门后所有的黑暗都暴露在阳光底下。
独孤落木将绢帕重新收好,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济世堂,跟萧知下碰头,把今天得到的情报告诉他。
后天,她要开始查裴丞相的书房,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漕运批文的蛛丝马迹。
大后天——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独孤落木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裴明珠与薛澜的对话、漕运批文的交易、薛澜手上的五石散瘾、湖面上那些来历不明的小船——这些线索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之前她想不通的许多门。
然而有一扇门始终关着,门后面藏着一个她怎么都绕不过去的问题:姐姐骨灰盒上那张蝉翼纱绢帕,到底是谁放的?
那天在灵堂,她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看见那块绢帕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骨灰盒的顶端,像一片落叶不小心飘错了地方。
她当时以为是姐姐的遗物,是裴家放在那里做陪葬的,没有多想,顺手收进了袖中。
但后来她反复回忆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裴明珠假惺惺的安慰、翠屏不耐烦的催促、灵堂里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块绢帕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陪葬的东西。
陪葬的绢帕通常会被熏香、会被折叠成特定的形状、会与骨灰盒之间有一些摩擦的痕迹,但那块绢帕没有。
它就像被人刚刚放上去的,连折痕都是崭新的。
如果不是裴家的人放的,那是谁放的?
那几天进出灵堂的人不多,除了裴家的女眷,就只有萧知下。
独孤落木的脑海中浮现出萧知下走进灵堂时的样子——他对着骨灰盒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礼。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没有注意到他的袖子在骨灰盒上方停留了一瞬。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瞬足够他把一块绢帕放在骨灰盒上。
但萧知下为什么要放一块绢帕?
他可以直接告诉她,何必用这种方式?
除非他不能直接说,除非他身后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除非——那块绢帕不是他放的,而是他替别人放的。
独孤落木将那块绢帕从袖中取出来,在月光下展开,薄薄的蝉翼纱透过头顶的月光,像一片凝固的雾气。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屋檐移到了西边的墙头。
然后她忽然坐了起来。
因为她注意到了之前从未注意过的一个细节!
绢帕的四边不是剪裁的,而是织出来就带着收边的,而且收边的方式非常特殊,不是普通的锁边针法,而是一种只有在宫中织造局才能见到的“隐针法”。
这种针法她只在母亲的一本手札里见过,母亲说那是宫里尚宫们才会的手艺,外人学不会,也不敢学,因为这是宫里的规矩。
尚宫。
独孤落木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么,又回到刚才的问题:骨灰盒上的绢帕到底是谁放的?
这个问题在独孤落木心里盘桓了整整半个月,从她进丞相府的第一天起,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扎得她夜不能寐。
那张绢帕太薄了,薄到几乎透明,材质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绢帛,而是岭南特产的“蝉翼纱”,每年进贡到宫里的数量不超过十匹。
母亲上官禾以前有一匹,是从一位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手中买到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锁在箱子里好几年都舍不得用。
后来给了姐姐。
这一张绢帕确实姐姐的东西没错。
但……
除非,放它的人知道它的价值,或者说——知道独孤落木能认出它的价值。
所以不是被人随意放的。
放薄绢的人一定有目的。
或者知道姐姐在她最喜欢的绢帕上写了字。
独孤落木在济世堂的密室里将这张绢帕反反复复地看了几十遍,用显影剂、用火烤、用水浸,用了一切她能想到的办法,都没有在绢帕上找到任何隐藏的字迹或标记。
绢帕就是绢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这恰恰是最可疑的地方。
一块价值千金的蝉翼纱,被人精心折叠后放在骨灰盒上,上面什么都没有写、什么都没有画,就好像——它本身就是信息。
独孤落木将绢帕举到烛光前,光线透过薄薄的绢面,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字,不是画,是织法。
蝉翼纱的织法是有讲究的。
普通的蝉翼纱用的是平纹织法,经纬线交错均匀,透光性一致。
但她手里这块绢帕的织法不一样,经纬线的密度在几个特定的位置发生了变化,有的地方密一些,有的地方疏一些,透光的时候会形成明暗交替的纹路。
那些纹路,拼在一起,是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