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五十一章夜谈(二)
重罪营是一个令人闻风色变的地方,因为它关押的全都是重罪犯,更因为它驻守的地方肯定是荒野最前沿。
洛江州刚刚得知自己将要转入重罪营的时候,满心以为自己活不过一个月,心里一股子狠劲,打定主意就算舍了这身骨头也要拉几个垫背,这辈子也算值了。
谁知进入重罪营一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首先,重罪营里面确实都是重刑犯,但构成非常复杂,有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也有饱受侮辱最后怒起杀人的老实头,甚至还有稀里糊涂犯下重罪的懦弱胆小鬼……现实跟想象的差距还是有点大。
最最意外的是,几乎没有正式狱卒的重罪营并不是一个法外之地,里面出乎意料的秩序井然,差点没惊掉洛江州的下巴。
除开典狱长,重罪营几乎没有正式狱警,局外人会觉得难以理解,但真正了解了它的运行机制,就会觉得再是正常不过了——重罪营的位置实在是太危险了,典狱长都是由六级觉醒者担任,那就不是普通人能去的地方!
至于让天之骄子一般的觉醒者担任狱警,各区高层还没那么奢侈,更没那么缺心眼。
但是,这并不是说重营罪缺乏管理者,恰恰相反,里面有很多觉醒者。一部分是专门过来历练的,待上一年半载积攒到足够的资历便会离开。剩下那些人,则是一些自由觉醒者,他们需要前往荒野获取资源,干脆就把距离荒野最近的重罪营当成了休息点和补给站,然后再领一份兼职狱警的差事,相当于同一时间打两份工,不要太合算。
所以实际上,重罪营的一大职能便是前线补给营地,主要为进出荒野的觉醒者提供服务。如果觉醒者需要帮手,带一两个囚犯进入荒野也是常规操作,遇到这种事,被选中的囚犯也只能自认倒霉希望运气不要太糟,能够活着回来。
除此之外,重罪营还要面对三不五时就要发生一次的异兽攻营,死亡率还是比较高的,洛江州之所以能够全须全尾活着回家,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营地里的那些“兼职狱卒”。这一伙杂牌军法治观念淡薄行事随心所欲,谁谁谁罪大恶极死有余辜,谁谁谁只是倒霉摊上了事儿,档案一翻便心里面门儿清,再加上洛江州正经中等学校毕业,是囚犯中难得一见的文化人,于是刚入营便被指派了文书工作,打打杀杀压根跟他不沾边,羡煞一众“狱友”。
也正是因为这个职位,才让他有机会接触到很多囚犯,某次有囚犯不知打哪里弄来好些酒,一群人喝醉了闹事,觉醒者管理员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非常有效,他把所有参与者胖揍一顿,然后扔进小黑屋关了三天禁闭,不闻不问,生死有命。
这事放到旧土上堪称骇人听闻,肯定要闹上法庭,但在天灾不断、一场森林异变就一村一村死人的现在,真的不算什么,没人会在乎这些该死之人。
三天以后,洛江州跟几个囚犯一起过去善后,发现这伙人死了两个,其他人则像杂草样顽强地活了下来,只其中一个叫焦灼的脑子出了点问题,不断地说着胡话,叫嚣说他背后有人,要其他人都当心点,还嚷嚷说他帮大人物杀过人,一场车祸就宰了三个人云云……
没人相信他的鬼话,可这疯哥拉着人便不放手,那人挣脱不开只好敷衍地问了两句,疯哥越发来劲,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话,还明明白白地说事情发生在长青城,时间就在九年前的十月六日,那天风大雨大,那辆破车被他们撞下车道,三个人当即死亡,副驾上的女人还被甩出车窗落到旁边沟里去了……
这人一番胡话没人当真,不远处的洛江州却听的浑身冰凉,他的父母跟曲叔就是死于十月六日,正是死于车祸,车子被撞飞,母亲被抛出车窗,当场死亡。那个肇事司机没跑,最后判定是洛家这边承担主要责任,因为大雨中他们开到对面车道去了。
……
听罢洛江州的讲述,洛星云急道:“那个焦灼后来怎样了,有没有死?”
洛江州道:“他之后都不太正常,两个多月后死在跟异兽的搏杀中。我没跟焦灼直接接触过,但利用工作上的便利查看了他的档案,还尽可能地留意跟他关系密切的人,但是很遗憾,除了查到他以前跟的大哥进了盗火人战团,此外一无所获。”
“所以你也参加了盗火人战团?”洛星云真急了,眼睛都瞪圆了。
洛江州看着儿子,目光温暖:“星仔,我必须要去。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怀疑我是被人害死的,你会不去调查吗?”
洛星云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看他闷着头不说话,王锦城接口道:“星仔别生你爸的气,他很辛苦地等到你进入大学才跑去当采荒人的。”
洛星云滑进被窝,不吭声了。
王锦城转向洛江州:“这次你进入鼎盛资源,也是这个原因?”
洛江州点头:“我查到那个大哥叫作王进军,已经是鼎盛的高管了。”
王锦城:“有多少把握?”
洛江州:“九成。”
王锦城很惊讶:“这么高?”
洛江州微微一眯眼睛:“王进军早年跟焦灼关系密切,后来一起加入盗火人,焦灼入狱是因为在老林子抢劫杀人被抓了现形,那之后两人明面上就断了联系。但王进军还有其他小弟,我花了一些功夫让其中一个招认了,事情确实是他们做下的,只他们是拿钱办事,并不清楚雇主的身份。”
房间里一阵沉默,没人询问洛江州是怎么让人“招认”的,也没人询问那人的最后结局。
好一会儿,王锦城才轻声叹道:“太危险了,洛叔你这样太危险了,很可能已经落入有心人眼中。”
洛江州:“我知道,你们放心,我也不是没有底牌。”
洛星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你能有什么底牌?就算你也觉醒了,只是体质强一点,斗得过那些职业罪犯吗?”
洛江州正要开口,却被王锦城按住手臂。
王锦城双眼紧盯着他,声音沉稳,神态异常坚定:“洛叔,这件事到此为止,余下的事情我来做。”
洛江州:“锦城你……”
王锦城打断他,很突兀地换了话题:“洛叔,星仔,你们是不是都很好奇我的背景?”
一句话让洛江州住了声,他儿子也“哧溜”一下从被子里钻出来。
王锦城是他们的家人,却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户口薄上的关系是“亲友”,这种情况在新世界很常见,没有血缘的人同在一个户口本上,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具体到王锦城身上,他生母早亡,但生父健在,将户口迁到洛家,却是涉及到一件伤心事。
王锦城的父族是东二区的大族,在长青城那边非常有份量。洛江州和曲小凤都是土生土长的长青人,洛江州入狱后曲小凤开始自学法律并四处奔走,这期间她找过很多人,其中就包括王锦城的母亲,她跟王母是大学校友,两人一见如故,曲小凤因此得到了王母的很多帮助。
洛江州出狱后,两家一度走的很近,洛星云还进了王家小女儿所在的幼儿园,而年长他几岁的王锦城就此成了他打小信服的小哥哥。后来洛曲离婚,曲小凤得到工作机会去往东一区的黎明城,考虑到两人在长青城故旧太多声名太显,害怕离婚会影响到儿子的生活,洛江州也搬到位于中三区的离州城,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跟王母的联系就越来越少。
然后,某一天,洛星云从小学放学,看到王家小哥哥站在校门口,一身疲惫,满脸痛苦。
原来王母在一年前去世了,她是脑溢血,走的非常快,刚送到医院人就没了。半年以后王父再娶,王锦城虽然不满,但父子俩的感情还在,关系尚能维系,只是谁也没想到,王父再娶不到半年,王锦城的妹妹也没了。
王家妹妹也是因病死亡,这其中没什么虐待谋杀之类的狗血剧情,但是,继母的疏于看顾却是事实——小姑娘刚开始只是染了风寒,继母随便扔给她几颗感冒药,妹妹吃了不但没好病情反倒加重了,当时王父在外出长差,哥哥也在住校,小姑娘跟继母不亲就一直没吭声,直至病情恶化变成肺炎都没人知道,王锦城从学校回家发现不对赶忙将妹妹送到医院,却已经无力回天。
王锦城因此跟王父及整个王家决裂,千里迢迢前来离州投奔他的“洛叔叔”。
洛星云至今还记得当初见到他的样子,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衣衫单薄的少年站在寒风里,眼中布满血丝,头发凌乱炸起,像极了一头刚刚遭受重创却不甘就此倒下的孤狼。
……
时隔多年,王锦城早已长大,很多事情都已经放下了,已经可以很平静地谈论起当初的离家出走:“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我在离州,他们却从来都没有想要将我强行带回去吗?”
十一二岁的孩子离家出走,很多家庭的应对方法都是先将人抓回去再说。可王家却没有这么做,王父曾经来过离州一次,试图说服儿子跟自己回家,可当他发现儿子拒绝跟他沟通之后,很干脆地离开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王锦城嘲讽一笑:“堂堂王家子孙却离家出走,对他们来说这是在打王家的脸,不是他们不想把我带回去,而是他们不敢,因为……”
说到此他话声一顿,引的洛家父子凝神注目,王锦城浅浅一笑,声音低沉,带着淡淡的惆怅:“因为我母亲,她姓韩。”
……